信息来源：  时间：2026-01-26 09:19:00

1月21日

《中国艺术报》刊发文艺评论

《嘉庚精神：闪烁在万里星空的民族光辉

——舞剧＜海的一半＞观后》

嘉庚精神：闪烁在万里星空的民族光辉

——舞剧《海的一半》观后

于平

舞剧《海的一半》的出品单位有四家：中国东方演艺集团有限公司、福建省归国华侨联合会、厦门福南堂文化产业有限公司和凤凰都市文化传播（北京）有限公司。多家联合出品，已是当前我国舞剧创作，特别是地域舞剧创作的常态；而在这一常态中的地域舞剧创作，锚定地域的“文化IP”并营造地域的美学风格，更是成为“常态”中的常态。作为该剧的总导演兼编舞，林辰在场刊上“导演的话”中写道：“这是一部关于漂泊与故乡的舞剧，我们希望通过舞蹈探索并表达四海归心的复杂情感。这不仅是对华侨群体内心世界的细腻描绘，更是对人性中那份深切渴望的归属感的共鸣。这是一部以陈嘉庚先生的传奇为蓝本的舞剧，我们引导观众不断闪回，往返于现场与历史的浩瀚烟尘；在国破家亡的危难情势中，感受剧中人海庚先生的赤子之心和他的勇毅笃行……”

一  以“一半实业，一半兴学”舞绘“史诗级”的故事

舞剧《海的一半》剧照谭欣露　王徐峰　摄

幕启之际，天幕的影像中浊浪排空、乌云裂空，风呼海啸声席卷而来。阴霾翻涌的影像中叠印出字幕：“十九世纪末，清王朝腐败无能，列强侵凌，社会凋敝，闽南民众多背井离乡下南洋，海庚先生及诸弟兄在列。同心勠力多年，他们在南洋狮城成就一庞大实业帝国。此时，救国救民风起云涌，海庚先生及诸弟兄发达不忘故土，笃信教育立国之理念，于家乡鹭门大举兴学事业。从此，三千里海路遥相呼应，海的一半实业，一半兴学，写下史诗级的故事……”似乎在提示舞剧叙事的时代背景，也由此点题“海的一半”的意象内涵。舞台中线偏下场门一侧的定位光下，挺立着一位右手拄杖的侨民，这个形象是剧中海庚先生的“标配”；一波如逝水流年的乐音袭来，故事便在海庚的追忆中娓娓道来……字幕提示着追忆的起点是“大海茫茫，同生死，共富贵”。背景是波涛汹涌，若干着西装者围聚而饮、歃血为盟；字幕提点的无疑是下南洋者的“初念”，而革履西装则是他们的“标配”。舞台后区迷蒙的蓝光和更迷蒙的云烟中，一个个人物在海庚脑海中闪现。人物亮相之时有垂列的字幕提点，依次是橡胶王（海庚实业公司橡胶业总裁）、星洲林叔（海庚实业公司总经理）、报业陈（海庚实业公司南洋报业东主）、厝港雷（海庚实业公司环球海运社社长）。这些人物的依次亮相，一来是要点题在南洋狮城成就的“实业帝国”，二来是要铺垫“史诗级故事”主角的出场，三来是要开启舞剧“群像叙事”的表意理念。上述4人隐去后，舞台前区遥遥相对地出现了“一半”和“另一半”的当事人——上场门一侧垂列的字幕是：海庚先生（南洋海庚实业集团董事局主席），下场门一侧的字幕则是：海贤（海庚胞弟，海庚实业公司兴学事业执行人）。拄杖的海庚走向中线，然后折向舞台深处。再次出现的字幕提点道：“上世纪三十年代，世界经济大萧条。南洋狮城，一场危局，一群兄弟，一个会议。”现在看来，开场简略的人物介绍只是将观众带入故事开讲的现场，而真正舞剧的开场就是这个“开会”：舞台中区横列着一排座椅，被遮蔽的舞台在强化“开会”空间之时，不只是“聚焦”而同时也具有某种“横向暗示”的意味——暗示会议讨论并且争执的是“一半”与“另一半”的事宜。过去舞蹈界讨论“可舞性”的问题，“开会”因为是“语言讨论”而被认为是“不可舞”，但库特·尤斯的《绿桌》以“围桌讨论”开了“开会可舞”之先河。舞剧《海的一半》开场便“开会”，其实不只是开门见山地切入舞剧叙事的核心事件，更是开门见山地开启舞蹈编创的视觉奇观：从悠然坐着的交头接耳，到傲然起立的高谈阔论；从论者表意的动态参差，到座椅转动的视角切换。观众从“戏”的开场就感受到“舞”的震撼。当“小红书”平台的网友从该剧的“谢幕体”盛赞其“酷帅男团”之风时，其实应该注意到这是舞剧开场的“开会”就定下的审美基调。虽然拄杖的海庚穿行在与会者之间，主创在表达他的“说服”之愿时，更是以这种“酷帅”的舞风外化出他内心的“诚毅”！时而座椅错落成两排，与会者分别朝前、朝后舞动以示主张相左；时而座椅聚合成一围，与会者落座的会议空间（一个可旋转的扁长形平台）成180°旋转以示思虑再三；时而是与会者背身立成一横排，海庚在横排的与会者前踱步凝思。此时舞台出现了两个表演区：后区是与会者当年“背井离乡闯南洋”的心象；前区是与会前渐渐团聚在海庚周围，团聚者双手上举后向下平展，三顿其臂后经下弧再上举，如是再三、再四、再六、再八……人越聚越多，而这组动态示意心越聚越齐；前区灯光渐暗，明亮的区位光下是知难而进、力主“兴学”的海庚！

二 “在场”与“心象”交织的舞剧叙事风格

舞剧《海的一半》剧照谭欣露　王徐峰　摄

字幕提点出“猪笼仔”三字，字后的括号中加注着“偷渡者阿芸”。海庚此时向上场门一侧踱步而去。从此前作为“会议空间”的扁长形平台由横展旋转纵列来看，这是海庚追忆起初到南洋的屈辱岁月。这个扁长形平台是狮城的一处码头，码头上有苦力也有监工，凡下船者则要被搜身检查。“偷渡的阿芸”被扣下，而其他在场者是对阿芸的遭遇表现得非常冷漠的旅人。通过海庚的“闪念”插入这样一段“屈辱”，当然一方面是刻画他对“民族自强”的铭心刻骨，一方面也是适时推出成就非凡事业中不可或缺的平凡人物。“海的一半”中操办兴学者是海庚的胞弟海贤，而这位“偷渡的阿芸”则是海贤生命中的“一半”——他的恋人和操办兴学的助手。字幕的提点是：“海的另一半，弟弟来信了。”海贤推着一只扩放的纸船从上场门一侧迤逦而至，下场门一侧是仍在跪着的阿芸。随纸船而至的海贤欣然起舞，待到海庚起身将手杖放到椅旁，我们才感到海贤的独舞是海庚读信内容的联想：海庚融入海贤的舞蹈中并形成一段沉浸在儿时辰光的双人群，在手足之情同甘共苦中走向了兴学伟业的同舟共济……笔者很认同主创这种“说舞就舞”的设计。当然这并非舞剧表意“自由时空”的泛用，而是凸显出海庚先生在舞剧叙事中的“主诉视角”。他的“在场”和他的“心象”交织，形成了舞剧《海的一半》的独特叙事风格。弟弟来信引出的“心象”只是寒暄中的叙旧，迫在眉睫的现实是校费告急——这同时在舞台两侧字幕显现，意味着鹭门的海贤和狮城的海庚共同面临的困境。从开场的“开会”到接续的“来信”，可以看到舞剧的戏剧情势推进极快，我们似乎要借助“来信”之桥去联通乡情了。主创正是这样想的，切光后字幕的提点是“故乡：霞光与潮汐”。确切地说，主创让我们看到的是一段披着霞光、踏着潮汐的女子群舞，头戴竹笠、手持竹翠的女舞者身着暖色调的衣装，依稀展现出一种妩媚其外、坚韧其内的闽南渔女风情，当然这也是所谓“闽派风格”的内质。又是字幕的提点：“鹭门第一所学校。”笔者虽然起初对这种字幕提点的方式并不习惯，但屡次三番，却也觉得它可以成为一种舞剧叙事的形式感建构，只是我们对“提点”的内容还可以加以推敲、加以凝练。比如“大海茫茫”那段，就可提点为“闯海”，“一个会议”那段不妨就叫“开会”，“弟弟来信”简称“来信”即可。而当下的“鹭门第一所学校”，从内容的展开来看可提点为“返乡”，而此前的“故乡”一段完全不必另置，并入此段即可。笔者称为“返乡”的这段由学生的“迎宾舞”开启，其中类似“划桨”的动态寓意迎接海外宾朋。在一段板鼓引导的地方乐曲中，海庚一行来到家乡为“鹭门学村”揭牌：舞板凳的、舞旗的、舞狮头的，接踵登场；最后汇聚成龙舟竞渡的阵势，海庚、海贤则分别持握龙珠和龙首，将“返乡”，确切说是“兴学”的仪式推向高潮……忽然觉得，这段“返乡”也是海庚在阅读“弟弟来信”时的追忆！

三  海庚的“独白”倾诉“兴学意志之坚”

舞剧《海的一半》剧照谭欣露　王徐峰　摄

字幕提点出“阿芸”二字，其实是一段阿芸与海贤长达4分多钟的双人舞。我们注意到，自“弟弟来信”至上半场结束，都是阅读“弟弟来信”被告知“校费告急”之际海庚浮想联翩而外化的“心念”。“偷渡的阿芸”应当是随海庚揭牌“学村”时回到学村帮衬，由此而与海贤相处并相恋。这段双人舞是全剧唯一的双人舞，不仅有扶抱、托举的技术技巧，而且有海贤教阿芸识字的内容；如果不是出现在海庚的“心念”中，笔者会认为这段双人舞有点喧宾夺主，但现在都成为海庚坚毅“贷款救急”信念的铺垫。此时字幕的提点是“三千里海路云和月”。在上场门一侧又出现“狮城：实业帝国蓬勃发展”，下场门一侧则出现“鹭门：兴学事业蒸蒸日上”。舞台上出现的“并置时空”，说明“实业”和“兴学”正是海庚心中的“一半”与“另一半”——上场门一侧是西装革履的男子群舞，在绕圈行进中彰显出“实业”的凝聚力和蓬勃朝气；下场门一侧是忙碌的海贤和阿芸，海庚置身其间则喻说其“心念”。当海贤忙碌中跌倒台前，当海庚冥想中心事凝重，字幕点明“海贤病倒了”。海庚收敛自己的冥想，由上半场的“主诉视角”进入下半场的“亲力亲为”。舞台两侧仍是各有一条字幕提点：上场门一侧是“救急贷款合同”，下场门一侧是“梦里他乡似故乡”。此时的“并置时空”不同于此前“狮城”与“鹭门”的比照，而是海庚审看贷款合同的“在场”和置身其中的“他乡”。这不只是为了消解海庚“在场”的生活化表演，同时也为了营造“似故乡”的“场域”。“他乡”的表征体现为一组20余人的女子群舞：青色长裙的女子腰肢柔曼、体态婀娜，在溢满舞台的缓行漫步中，将“闯南洋”华人与当地文化融合成的“娘惹风情”表现得出神入化，被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。实际上，这段女子群舞很有些炫美的意味，与此前在“霞光与潮汐”中炫美的“渔女风情”遥相呼应；也与剧中充满阳刚之气的男群舞的“酷帅”之风形成阴阳互补的和合之美。舞剧仍然是一段“字幕提点”加一段“生活化表演”；诸如“救急贷款及其借据”“贷款条件：停止兴学”“没有贷款，产业面临清盘”……主创们心知肚明，没有这些提点就捋不清海庚的兴学之难及其意志之坚。但他们更是“处心积虑”地在意象美中升华“可舞性”，这便是字幕提点的“飞龙在天”一段：天幕的夜空中繁星闪烁，下场门一侧前区端坐着海庚，舞台中区的病榻上是阿芸照顾着病重的海贤。这仍然是一段海庚“心念”外化的舞蹈：从遥想阿芸为看着自己复信的海贤披衣，到联想自己儿时与海贤手持龙首的嬉戏，再在冥想中仿佛看到龙的意象腾飞而去。字幕上显出海贤的绝笔信：“弟写此信时当世间一人，兄读此信时弟已是天之孤魂……原以为能终生相随，助兄一臂之力。大愿未遂，为弟却要天不遂人愿。兴学大事，从今尔后全赖家兄独撑了。别了！别了！”音乐响起后，字幕指向了高潮，也点出了主题：“倾尽家资，坚持兴学。”略显破败凋敝的场景，身旁有椅、手中无杖的海庚展开了他全剧唯一的一段独舞，这段长达4分半钟的“独白”显示出饰演者苏鹏人物塑造的才华。意蕴深刻的“独白”让我们联想到陈嘉庚“兴学意志之坚”的一段肺腑之言：“诚以救国之既乏术，亦只有兴学之一方，纵未能立见成效，然保我国粹，扬我精神，以我四万万民族，抑或有崇光之一日。”

四  “龙回头”的审美意象和文化隐喻

舞剧《海的一半》剧照谭欣露　王徐峰　摄

在海庚那段点出主题的独白后，主创们觉得意已达而情未了，字幕提点出“我知道，我们一直在一起……”在座椅上小憩的海庚，恍惚间觉得海贤从椅后前来相会，人天两隔的兄弟，就着一把座椅展开了“对话”，这段双人“对话”居然又长达4分半钟。陆陆续续地，同心勠力的“闯南洋”者步出；台前一字排开的背向观众的6把座椅上，当中两把坐着海庚与海贤，两旁4把坐下了橡胶王、星洲林叔、报业陈和厝港雷。后区天棚降下了“倾尽家资”所兴之学，有鹭门农林学校、鹭门水产学校、鹭门航海学校、鹭门轻工业学校、侨属子女补习学校、中华人文学校等。座椅上海庚等6人此时站立在座椅上并转向观众，海庚代表众人摊开双手示意；字幕投映出心声：“教育为立国之本，兴学乃国民天职，毕生所获财利必尽数用于兴学！”这是一段与“谢幕”贯通的“尾声”，主创们似乎还有说不尽、道不完的心声，尽在天幕上出现的“龙回头”三个大字中——而这个“龙回头”又是华商巨子回馈故土的审美意象和文化隐喻。在笔者看来，除总导演兼编舞林辰外，我们还要感谢编剧张华、作曲董乐弦与具本哲、舞美设计刘科栋、服装设计李锐丁、灯光设计刘宁、多媒体设计王萌等，是他们的通力合作奉献了这样一部讴歌“嘉庚精神”的力作。记得场刊上有四句恰到好处的自我评价，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该剧的闽派风格，即这是一部华裔巨子倾力回馈故土的舞剧；这是一部兄弟情家国义纵横抉择的舞剧；这是一部男儿志大海潮南派阳刚的舞剧；这是一部大开大合充满象征风格的舞剧。可以说，正是舞剧致力追求的这四个方面，让我们深切体悟到闪烁在万里星空的民族光辉——嘉庚精神！

作者系南京艺术学院“至美”讲座教授、北京市文联特约评论家

（文字来源：《中国艺术报》2026年1月21日第3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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